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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工视野 | 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在破产程序中的实现路径探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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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
2026-03-03
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作为法定优先权的一种,在发包人破产程序中通常会与债权申报、个别清偿撤销、管理人解除合同等破产特殊规则产生交叉适用的情形。尽管我国《民法典》《企业破产法》及其相关司法解释已经为二者搭建了基础的规则框架,但二者在行使期限衔接、行权方式选择等方面仍存在模糊地带,导致建设工程优先受偿权的保护力度存在不足,不利于债权的实现。因此本文将结合法律规定与实务案例,探究破产程序中建设工程优先受偿权的适用机制,为施工单位有效主张该权利提供路径指引。

一、问题背景
近年,受经济大环境低迷影响,以房地产企业为代表的各类不动产开发企业已步入或者濒临破产的境地。依据笔者在全国企业破产重整案件信息网的查询结果,除了传统认知里的中小型开发商,一些全国性知名房企的名称也映入眼帘。建设工程价款的清偿关系着农民工等社会群体的直接利益,施工单位作为支付其劳务工资的直接责任人,将面临艰巨的挑战。因此,紧紧把握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以争在破产程序中顺利实现债权对各施工单位而言的愈加关键。
二、破产程序中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适用
根据《民法典》第八百零七条的规定:发包人未按照约定支付价款的,承包人可以催告发包人在合理期限内支付价款。发包人逾期不支付的,除根据建设工程的性质不宜折价、拍卖外,承包人可以与发包人协议将该工程折价,也可以请求人民法院将该工程依法拍卖。建设工程的价款就该工程折价或者拍卖的价款优先受偿。此条奠定了我国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制度的基石,表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是一项法定优先权,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打破债权平等原则,保护建筑工人权益。与一般情形相比,在破产程序中行使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在行权主体、行权期限、行权方式三个角度都存在较为特殊的规定,厘清该部分规定和司法实务现状将对于帮助施工单位正确行权提供重要的思路。
行权主体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以下简称《建工司法解释一》)第三十五条、第三十七条已经明确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行权主体限定为与发包人存在直接的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关系的承包人以及能够折价、拍卖装修装饰工程的承包人,这一点在发包人破产程序中也应当被继续强调。勘察、设计、监理人、实际施工人不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依据在于:第一,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法理依据在于保护物化成建筑工程的劳动成果,勘察、设计、监理人在建设项目中的工作仅为交付报告或图纸,并未直接转化为建筑工程本身,因此不应享有建工优先受偿权。第二,《建工司法解释一》已经额外赋予实际施工人突破合同相对性原则向发包人主张工程款的权利,若同时赋予其一并主张优先权的特权,那么破产程序中的其他普通债权人的债权实现将受到严重影响,损害了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破坏了法律体系中债权平等受偿的基本原则。
现实中还存在一例特殊情形,即发包人明知且认可挂靠人为其施工,且挂靠人实际投入了全部的资金、人力、物力成本,此情形下,发包人明显具有与挂靠人订立合同的意思表示,双方已经形成了事实上的合同关系,可以肯定挂靠人取替被挂靠人成为实际的承包人,享有承包人的工程价款请求权及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在宁夏钰隆工程有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1中,最高院认为:“没有资质的实际施工人借用有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名义的”情况下,实际施工人和建筑施工企业谁是承包人,谁就享有工程价款请求权和优先受偿权。事实上,是挂靠人实际组织员工进行了建设活动,完成了合同中约定的承包人义务。所以,挂靠人因为实际施工行为而比被挂靠人更应当从发包人处得到工程款,被挂靠人实际上只是最终从挂靠人处获得管理费。因此,挂靠人比被挂靠人更符合法律关于承包人的规定,比被挂靠人更应当享有工程价款请求权和优先受偿权。挂靠人既是实际施工人,也是实际承包人,而被挂靠人只是名义承包人,认定挂靠人享有主张工程价款请求权和优先受偿权,更符合法律保护工程价款请求权和设立优先受偿权的目的。不过,自2022年最高人民法院民一庭第21次专业法官会议中“实际施工人不属于与发包人订立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的承包人,不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表态来看,基于事实合同关系为实际施工人主张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路径逐渐式微。
目前,实际施工人依据代位权向破产企业主张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在理论上存在可行性2,但实务判例依据不足,仍存在不确定性。
行权期限
1. 一般规则
根据《建工司法解释一》第四十一条的规定,承包人应当在18个月内行使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该期限自发包人应当给付工程价款之日起计算。该期限的法律性质属于除斥期间,不可中止或延长。根据《企业破产法》第四十六条的规定,未到期的债权在破产申请受理时视为到期。因此,在发包人破产的情形下在破产程序中,若工程价款在破产受理前已到期,则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行使期限依照《建工司法解释一》的规定,自该到期日起算。若在破产受理后到期,此时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行使期限也随之“加速起算”,优先受偿权的行使期间以承包人债权申报时间为起算点,而不以工程款结算为必要,承包人需自破产受理之日起,在剩余的18个月期限内主张权利。
需要注意的是,破产程序中,所有债权人需要在公告期内向破产管理人进行债权申报。对于尚处在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期限内的权利人,债权申报行为是否能够同时构成行使该权利的意思表示,现行法律法规并未做出明确规定。从司法实务来看,普遍认为权利人必须在债权申报时一并明确提出确认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主张,否则无法获得法定优先权的加持。在东营市顺达机械工程有限公司、山东华懋新材料有限公司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纠纷案3中,法院认为:当事人依法享有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与其依法主张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不同,如其不主张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则其权利无法得到实现。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涉及到发包人以及其他债权人的利益,当事人向发包人行使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须明确自己所主张的权利及享有优先权,以使得相对方以及其他债权人知道其主张的权利。当事人未明确主张自己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情况下,其所主张的权利仅能视为普通债权。
2. 破产申报之日尚未履行完毕合同的特殊规则
发包人进入破产程序时,建设工程施工合同可能尚未履行完毕。依据《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的规定,管理人对双方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享有选择权,一种情况是管理人立刻决定继续履行或解除合同。还有一种情况是在管理人自破产申请受理之日起二个月内未将合同处理状况通知对方当事人,或者自收到对方当事人催告之日起三十日内未答复的,视为合同解除4。
根据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保护物化于建设工程的劳动投入的立法本意,若管理人决定解除合同,承包人就已完成工程部分的价款应当享有优先受偿权,行权期限自合同解除之日起计算。当然,此思路也同样适用于合同被视为解除的情形。合同解除后,承包人应及时敦促就已完成工程的价款进行结算,并主张确认优先受偿权。若管理人在合同解除后迟迟不进行工程价款结算,承包人可依据《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三十条的规定,请求法院督促管理人履行职责,避免因管理人拖延导致权利落空。如若管理人决定继续履行,承包人可在合同履行完毕后主张优先受偿权,但须警惕因破产程序拖延而导致18个月的行权期限届满的风险。不过,破产实务中,管理人选择解除合同的情形更为常见,因为继续履行可能增加共益债务,影响债务整体清偿率。
行权方式
根据《民法典》第八百零七条的规定,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行权方式限于“协议折价”与“法院拍卖”两种,在破产程序中需适配破产规则,否则可能被认定为无效或被撤销。
1. 折价协议
在发包人到期无法清偿工程款债务的情形下,其通常会与承包人达成以物抵债协议。通说认为以物抵债协议属于折价协议的一种,构成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行使方式,这一点在人民法院案例库公布的2023-07-2-115-006号案例6的裁判要旨中得以印证。最高院认为,建设工程质量合格的,承包人可自发包人应付工程价款之日起在法定期限内行使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行使的方式包含协议折价或申请人民法院拍卖等。承包方与发包方在结算协议中约定以部分房屋折价支付工程价款的,该约定构成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行使。
但是,在破产程序中,已经成立的以物抵债协议可能构成个别清偿行为以及以不合理价格转让财产行为而被撤销。对于前者,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在破产申请受理前六个月的期间内,债务人明显出现资不抵债的情形但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的清偿行为,管理人有权请求撤销。对于后者,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一条的规定,在受理破产申请前一年内,债务人以明显不合理价格转让财产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因此,在上述两个临界期间内,即使承包人通过以物抵债协议行使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在建工司法领域具有正当性,但仍可能面临被撤销的风险。
另外,在破产程序中,承包人也可以与管理人就建设工程另行折价协商,以抵偿工程价款。但在破产程序中,具体的建设工程属于债务人财产,对其处分应当遵循《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一条关于债务人财产处分的规定,即应当由管理人拟定变价方案、提交债权人会议讨论通过后适时变价出售建设工程。
对于折价协议的行使方式,在非破产情形下,因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系法定优先权,实务中并不必然否认承包人通过发函等非诉讼途径行使优先受偿权的有效性7。但在破产程序中,非经管理人与债权人会议的财产处分行为均可能构成个别清偿而被撤销8。
2. 请求拍卖
破产程序中的拍卖与一般执行程序中的拍卖存在显著差异,破产拍卖需遵守破产财产变价程序,由管理人主导进行,承包人无法直接向法院申请拍卖。因此,破产程序中承包人通过拍卖方式实现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的路径为:向管理人明确对拍卖所得价款享有优先分配权→若管理人未将工程纳入拍卖范围,可向破产法院提起财产变价申请,请求法院责令管理人启动拍卖→拍卖成交后,若管理人未优先分配工程款,可提起破产债权分配异议之诉。
三、破产程序中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与其他优先权利之间的冲突
对于不动产而言,我国法律规定的法定优先权并不仅限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一种。实务中,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常与抵押权、商品房消费者权利等其他具有优先性的权利发生清偿顺位的冲突,造成相关权利人行使法律规定的别除权,破坏破产财产的整体性,影响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实现。
涉及抵押权
虽然《建设工程司法解释一》第三十六条规定承包人享有的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优于抵押权和其他债权,但该条款并非意味着抵押权人无权向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权利人提出执行异议。相反,若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与抵押权指向同一标的物,抵押权的实现因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有无以及范围大小受到影响的,法院通常认定抵押权的实现同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案件的处理结果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进而允许抵押权人提出第三人撤销之诉9。此外,抵押权人还可以依据《企业破产法》第一百零九条的规定行使别除权,要求对抵押物进行个别处置。因此,即使对于已经确权的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优先权人仍无法做到高枕无忧,需要时刻应对来自其他担保物权人的异议之诉。
涉及商品房消费者权利
当建设工程为商品房时,消费者的购房权利可能对抗承包人的优先受偿权。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商品房消费者权利保护问题的批复》第2条与第3条的内容,以居住为购买目的的消费者在支付商品房的全部或大部分款项后,承包人就该商品房享有的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不得对抗买受人的交付房屋请求权,而在房屋不能交付且无实际交付可能的情况下则不得对抗房屋价款返还请求权。于商品房消费者而言,这两种权利基于物权期待权产生,均优先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的债权属性,能够导致该部分房屋上的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丧失。
在破产清算程序中,当破产财产不足以清偿优先债权时,涉房优先债权规模直接影响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的范围,形成与建工优先债权之间互相挤压的局面。因此,对于承包人而言,首先,如何认定“商品房消费者”的身份是关键。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29条的规定,消费者需满足:①在查封前已签订合法有效的书面买卖合同;②所购商品房系用于居住且买受人名下无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③已支付的价款超过合同约定总价款的50%。承包人可以据此监督管理人,要求对消费性购房人身份的适格性以及在房屋是否具备交付可能进行严格认定或评价。
在破产重整程序中,因债务结构被优化,企业资产被盘活,偿债资金较为充足,在能够完全覆盖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金额的情况下,其与涉房优先债权的冲突空间较小。但结合目前房地产市场下行压力,并不能完全对该局面秉持乐观态度。
综上所述,在房地产开发企业破产程序中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与涉房优先债权及抵押权之间的顺位可以归纳为:在涉房优先债权范围内,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丧失→承包人可就建设工程价款在其承建的工程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抵押权人在其抵押物变价范围内扣除涉房优先债权、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资产处置税费后进行优先清偿。
结语
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在发包人陷入破产的极端情境下,其制度价值与实现难度被同时放大,也对承包人正确行权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从行权逻辑上看,第一,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主体除承包人外,通过代位权主张权利的实际施工人、与发包人形成事实合同关系的挂靠人在理论上也存在主张可能性;第二,行权期限因破产程序的介入可能加速起算,且权利的主张必须在债权申报同时予以明示;第三,以物抵债协议在破产程序中可能存在被撤销的风险,协议折价与请求拍卖这两种法定途径也须让位由管理人主导,承包人从主动的权利行使者转变为被动的程序参与者与监督者。
从权利冲突上看,破产财产的有限性引发了优先权之间的冲突。虽然法律确立了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优于抵押权的清偿顺位,但抵押权人可能通过行使别除权、提起第三人撤销之诉等方式进行程序性对抗,使得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的实现在破产程序中充满变数与挑战。此外,通过以房抵债协议实现优先受偿的方式也会遇到来自商品房消费者超级优先权的打击,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权利人需清醒意识到其权利客体范围存在被削减的风险。
1.参见(2019)最高法民申6085号。
2.该理论依据在于:优先受偿权作为法定担保物权,附属于工程款债权,属于典型的从权利。债权人代位行使债务人权利时,应一并取得该从权利。
3.参见(2020)最高法民申2592号。
4.笔者注意到,2025年9月12日公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修订草案)》第二十二条中,将“解除”的表述统一更换为“拒绝履行”。
5.参见最高人民法院在陕西建工集团第五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与陕西铠达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判决主文:虽然涉案建设工程合同已经解除,但省五建的劳动与建筑材料已物化于涉案工程中。因此,一审认定省五建对于涉案工程中其施工的部分享有优先受偿权,并无不当。
6.参见海某建设公司诉丰某房地产开发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2022)晋民再123号。
7.参见昆明二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北京国际信托有限公司第三人撤销之诉(2018)最高法民再84号判决主文:昆明二建公司与金冠源公司协商以溪谷雅苑项目房产折抵部分工程款,并于2013年11月26日向金冠源公司发出催告函,要求金冠源公司尽快结算并声明享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而金冠源公司也于2013年11月28日向昆明二建公司出具《协商意见》,表示会在两个月内进行结算,并认可昆明二建公司对溪谷雅苑小区工程享有优先受偿权。昆明二建公司行使案涉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符合《优先受偿权批复》第四条关于“建设工程承包人行使优先权的期限为六个月,自建设工程竣工之日或者建设工程合同约定的竣工之日起计算”之规定。亦可参见陈某甲、陈某乙与甘肃某建设集团、清水某房地产公司执行监督案(入库编号:2023-17-5-203-034)裁定主文: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属于法律赋予建设工程承包人的法定优先权,优于抵押权和其他债权。此项权利依据法律规定而产生,自法定条件成就时设立,只要具备了法定条件,承包人可不经审判、仲裁程序直接向人民法院主张此项权利。
8.参见重庆某建工公司与重庆某装备公司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2022)最高法民再114号判决主文:破产程序中承包人单方发函主张折价,未与管理人达成协议的,不构成有效行权。
9.参见入库案例中国民生银行股份有限公司温州分行诉浙江山口建筑工程有限公司、青田依利高鞋业有限公司第三人撤销之诉案(入库编号:2021-18-2-470-003)判决主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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