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新闻详情

客户至上 专业立本 协同创新 追求卓越

文物保护 |《文物保护法》修改建议之文物的私人所有权

浏览量

时值《文物保护法》修订,关于民间收藏文物的条文规定饱受关注,在收到不少文物收藏爱好者的咨询后,我们将就各位藏家关注的文物所有权、市场流通、经营以及非国有博物馆等相关问题发出系列文章,与诸位同仁共同探讨,为《文物保护法》的完善建言献策。如有错漏之处,敬请诸位批评指正。

党的十八大以来,习近平总书记对文物工作作出了一系列重要论述,多次提出让文物活起来。2022年7月22日全国文物工作会议上,提出“坚持保护第一、加强管理、挖掘价值、有效利用、让文物活起来”的新时代工作方针。新时代下,文物保护的核心与前提就是让文物活起来,而让文物活起来就必须重视民间收藏文物市场。国家文物局前任局长曾公开民间收藏爱好者收藏的文物艺术品、古董古物数量至少已经达到了10亿件套以上,是国有收藏品的10倍以上。如果能通过立法安排让如此大体量的民间收藏活起来,开放民间收藏文物市场,那么文物活起来的理念落实指日可待。

民间文物市场流通的基础与前提在于对文物私人所有权的确认,只有民间收藏者的合法所有权得到认可和保护才能进行后续的交易、流通,文物的私人所有权一直是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但十几年来,《文物保护法》的规定并未与时俱进,本文将重点探讨关于民间收藏文物私人所有权的相关规定与实践内容。

对于文物的私人所有权,我们可以通过下面一则案例来认识:战争期间,原告汪某的祖父吩咐雇员在祖宅中埋藏了一笔数量可观的古钱币后前往乡下避难。后返回住宅时,雇员已经下落不明,古钱币的埋藏地点也不得而知。原告祖父与父亲生前均向原告嘱告注意探查挖掘。2007年原告祖宅面临拆迁,原告多次向拆迁主管部门与居委会反映祖宅下埋藏古钱币一事,果然在后续拆迁中发现了埋藏的古钱币。后经当地博物馆清理得13袋,均被其收藏。原告向博物馆索要未果,诉至法院。

博物馆认为其收藏的依据在于:1.根据《文物保护法》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地下、内水和领海中遗存的一切文物,属于国家所有。2.原告无法提供古钱币是祖传文物的证据。

最终法院判决:博物馆应向原告返还古钱币。原因在于:1.原告提供了能够证明古钱币为其祖父所有的证据,为祖传文物,属于有主物。2.私人可以成为文物的所有权人。

根据相关法律规定,结合该案判决,至少可以表明:

1. 法律认可文物的私人所有权

现行《文物保护法》对于文物私人所有权的规定为:“属于集体所有和私人所有的纪念建筑物、古建筑和祖传文物以及依法取得的其他文物,其所有权受法律保护。”个人收藏者对祖传文物、依法取得的文物具有所有权,而个人收藏者取得文物的方式根据规定包括:(1)依法继承或者接受赠与;(2)从文物商店购买;(3)从经营文物拍卖的拍卖企业购买;(4)公民个人合法所有的文物相互交换或者依法转让;(5)国家规定的其他合法方式。对于通过上述方式取得的文物可以进行依法流通。

2. 文物的私人所有权与国家所有权受到平等保护

《民法典》207条明确规定:“国家、集体、私人的物权和其他权利人的物权受法律平等保护,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侵犯。”无论是国家、集体还是个人,其所有权的地位是平等的,受平等保护。私人拥有文物,只要不涉及涉案文物、违法犯罪等,就具有占有、使用、收益、处分的权利,在个人具有合法所有权的情况下,即便是国有主体也不能随意剥夺,上述案例中,法院最终判决博物馆应将汪某所有的文物返还。

一、《文物保护法》有待完善

虽然《文物保护法》认可民间藏家收藏文物的合法所有权,也明确规定可以流通买卖,但是不乏收藏者认为其权利受限、在进行文物交易时具备风险,这是因为:

1. 现行《文物保护法》所规定民间收藏者取得文物的方式均为继受取得,使得私人所有权陷入不稳定、不明确状态

现行《文物保护法》明确的民间收藏文物规定的取得方式包括依法继承、接受赠与、从文物商店购买、从经营文物拍卖的拍卖企业购买以及公民个人合法所有的文物相互交换或者依法转让等,均为继受取得方式,并未规定文物的原始取得。

继受取得是指基于他人既存的权利而取得权利,取得的权源来自他人已具备的合法权利,而在先权利人又因此亦客观上存在难以说明文物权源的窘境,这就导致私人所有权处于一种不确定状态,在文物市场流通时,容易被执法部门以各种理由、依据侵害。如依据《修订草案》第五十八条规定,公民通过依法继承、接受赠与的方式取得文物,但此项规定能够实施的前提是假定被继承人、赠与人确实是该文物的所有人,但问题就在于被继承人或者赠与人就具备所有权吗,又如何能证明取得方式合法呢?

再比如,依据该条第四项的规定,公民个人可以将其合法所有的文物相互交换或者依法转让,而文物能够相互转让或者依法转让的前提必须是公民对该文物享有所有权,并且双方对该所有权不存在争议。另外,就公民个人文物的依法转让而言,《文物保护法》的起草专家之一曾对此解释认为,有偿转让必须到具有文物拍卖资格的文物拍卖企业委托拍卖,不能私下转让,这是不允许的。而在实践中,确有相关部门秉持这种观点,认为因《文物保护法》规定了除经批准的文物商店、经营文物拍卖的拍卖企业外,其他单位或者个人不得从事文物的商业经营活动,故“依法转让”应理解为依照《文物保护法》的规定公民将其所有的文物通过委托有文物拍卖许可证的拍卖企业以拍卖的方式转让给其他公民,即公民私下将文物转让给他人,转让方式不符合《文物保护法》规定,因此不属于“依法转让”,在此情形下,买卖了禁止买卖的文物,就可能涉及倒卖文物罪等刑事犯罪。这种观点其实导致立法逻辑存在混乱,既然私下转让仍必须通过文物商店、拍卖企业,那么何必单独在《文物保护法》中规定这一项?既然公民个人私下的物物交换的这种买卖方式被允许,又何必要禁止有偿转让这种买卖方式?依法转让、流通应当理解为收藏者可以自由地将其合法持有的、非国家禁止的文物以合法的方式、或货币或实物的形式转让给他人,这才是《文物保护法》规定的依法转让和依法流通的本义,或者说这才是从法律规定引申出来的含义。

由于《文物保护法》没有对私人如何原始取得文物作出规定,因而文物占有人实际上就无法证明自己是合法拥有文物。这种追溯至源头权利的取得方式,最终就是导致文物取得的合法性、明确性无法稳定,对于文物市场交易的安全、稳定秩序就无法保障。再加上又规定文物收藏单位不得接收来源不明、不合法的文物,导致的情况就是,相关机构不敢收、收藏者不敢买卖,这实际已经堵住了文物流通的出口,使得大量文物流失海外。

2. 文物取得渠道还有待完善

目前,就个人购买文物渠道而言,现行《文物保护法》仅明确规定了两种购买渠道:文物商店和文物拍卖企业。这其实与文物交易的现实情况不相符合,也大大限制了文物的交易流通。

有学者研究,在文物市场比较成熟的国家,文物艺术品市场一般呈现出一种金字塔格局,最低层是各种古玩市场、文物地摊等;其次是文物艺术品商店,主营物品属于中档;其上是画廊等高等市场;塔尖则是各种拍卖企业。但现在的法律规定实质上是将一个正常的市场格局倒置了,明确文物商店与拍卖市场的合法性,却忽视现实中更加大量存在的古玩城、地摊等,真正的民间文物交易流通的一级市场没有被法律明确承认。

对于在这种广泛存在的古玩地摊等市场上买卖文物是否属于一种合法的取得方式,有人将其解释为第四项“公民个人合法所有的文物相互交换或者依法转让”或者第五项“国家规定的其他合法方式”,从而认为属于合法。但是仅依靠解释学、民间推测来解释法律、探究立法意图,显然不如直接从源头上改变立法来规范文物市场更加奏效。2020年3月1日实施的《上海市民间收藏文物经营管理办法》是全国首部规范民间收藏文物经营管理的省级政府规章。其针对古玩旧货市场事实存在一批未经审批而从事文物经营活动的商户,明确规定古玩旧货市场内的商户可以由市场主办单位统一取得文物商店资质,将古玩旧货市场内的商户纳入统一管理,形成政府管古玩市场、古玩市场管商户的监管模式,此举对于优化民间收藏文物整体环境,促进文物市场健康有序发展等具有重要示范意义。

另外,文物取得与文物经营属于一体两面的关系,取得渠道的放开对应的是文物经营市场的应当放开,对于文物经营相关问题我们也会在后续系列文章中与诸位详细进行探讨。

二、一般法律规定的适用

《文物保护法》作为特别法,私人文物所有权问题在《文物保护法》未作规定的情况下,那么相关行政部门、司法部门在对民间藏品合法所有权产生争议时就应适用《民法典》所规定物权的一般法律规定:

1. 推定民间收藏文物占有即所有

占有虽然是一种事实状态,但占有具有权利推定功能,动产的占有人被推定为所有权人,除非有相反证据加以推翻,以此来解决举证困难和维护交易的便捷与安全。因此,一方面,对于民间收藏爱好者所占有的文物而言,推定为其所有,如要质疑其所有权,则需提供证据推翻。另一方面,因占有本身就具有一定的公示效果,在收藏者受让文物时,在善意的情况下在与文物占有人进行正常的交易时,凭占有人占有的事实即可信赖其享有权利,而无需查证占有人是否具有真实的权利(实践中收藏者客观上也不可能具备较高的调查能力)。一旦收藏者基于这种信赖与占有人完成了交易,该交易就应当受到保护。占有推定所有这一原则的适用,对于解决私人收藏文物权源问题尤为重要,正如上述所言,私人收藏者绝大部分都难以证明文物的来源、传承问题。该制度能够有效地保障交易安全,使民间收藏者能够安心进行相关交易,促进文物的有效利用。

2. 适用善意取得制度

善意取得作为一种原始取得方式,当无处分权人将文物转让给受让人的,受让人只要满足善意、以合理的价格转让、已经交付持有的要件,受让人即有权取得文物的所有权。收藏者在收藏文物时,不知道转让人无处分权,且无重大过失比如收藏者在受让文物时,交易的对象、场所或者时机等是符合交易习惯的,应当认定收藏者为善意,真实权利人如主张收藏者的受让不具备善意,其应该承担举证责任。否则,收藏者根据善意取得制度合法取得文物的所有权。

实践中,不乏相关部门、社会公众存在误解,将凡是出土出水的文物就认定为是国家所有,而忽略文物在市场交易过程中的流通路径、权利转移的事实状态变化,不遵从物权变动的一般规则,加之在实际执法认定中进行有罪推定,导致持有者需自证文物来源,一不小心就落入文物犯罪,导致人人自危。

善意取得制度的落实在实践中是非常重要的,文物自出土出水后,在多手的交易流转中,流转到个人、各地古玩市场、地摊等等,早已难以追根溯源,即便前手的合法所有权存疑,但收藏者按照正常的交易买卖流程合法购买文物,满足善意取得的要件下,就应承认收藏者的合法所有权,而不应随意因前手受到牵连。

综上所述,民间收藏文物取得方式规定不够明确,实践中与物权相关法律规定衔接不足,导致文物的私人所有权处于不确定状态,无法得到全面保障。其次,民间收藏取得文物的渠道过于狭窄,从购买来源来看,仅规定了文物商店和文物拍卖企业,而且由于民间文物的现实问题,包括民间文物的认定、登记制度不完善,加之民间文物鉴定行业的良葵不齐,导致这几项规定实际上被架空了、扭曲了,无法真正落实文物活起来的指导思想。鉴于上述理由,《文物保护法》在将来的修改中务必要解决私人文物原始取得问题,完善文物的私人合法所有权相关规定,实践中贯彻物权法律规定的占有即所有原则、善意取得制度。否则,文物不敢流通、难以流通,最终结果只能是流失。

*文中图片分别来自西安半坡博物馆、陕西历史博物馆官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