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奶白商标
新闻
知产专栏 | LV诉茉莉奶白判赔千万:商标混淆、淡化与公有领域的边界之辨
这里是标题一h1占位文字
发布时间:
2026-07-07
近日,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就路易威登马利蒂(Louis Vuitton Malletier,下称“LV”)诉深圳市茉莉奶白餐饮管理有限公司商标侵权纠纷案作出一审判决,认定茉莉奶白使用的四叶花卉图形侵害LV七件注册商标专用权,判令其赔偿经济损失1000万元及维权合理开支30万元,并在多平台官方账号刊登声明消除影响。
判决一经公布便引发舆论与学界的广泛讨论:“四叶草图案被LV垄断了?”“茶饮和奢侈品箱包毫不相干,消费者怎么会混淆?”“单一四叶图形凭什么能跨类获得千万级赔偿?”争议的背后,实则触及商标法领域多个命题:商标性使用的判断标准、混淆理论向关联关系的扩张、驰名商标跨类保护与淡化理论的适用边界、公有领域元素的商标权利限制,以及侵权损害赔偿的计算逻辑。
一、案件基本事实与争议焦点
双方的权利与行为边界
本案中,LV据以主张权利的是7件四叶花卉图形注册商标,该标识是LV经典“老花”Monogram图案中的构成元素之一,经过数十年的全球范围使用与商业运营,在箱包、服饰等奢侈品领域具备极高的知名度与识别度。
茉莉奶白作为国内头部新茶饮品牌,在其线下门店招牌、产品杯身、包装纸袋、线上小程序及各类宣传物料中,长期、大量使用一款四瓣花卉图形作为品牌视觉标识。针对侵权指控,茉莉奶白主要提出三点抗辩:其一,被诉图形代表茉莉花,是对自然元素的通用表达,属于公有领域范畴;其二,茶饮服务与LV主营的箱包服饰分属完全不同的行业,不存在竞争关系,普通消费者不会产生混淆;其三,该图形仅为装饰性使用,不具备识别商品来源的作用。
值得注意的是,茉莉奶白曾在第43类餐饮服务上申请注册包含四叶花卉图形的组合商标,但被国家知识产权局驳回,其中两项引证商标正是LV的四叶花卉图形商标。该事实也成为法院认定其主观存在攀附故意的重要依据。
法院的裁判逻辑
苏州中院的判决主要从四个维度认定侵权成立:
第一,商标性使用的认定。判断标识是装饰性使用还是商标性使用,标准在于该使用是否能使相关公众区分服务提供者。即便标识客观上具有美观效果,只要其能够让消费者联想到特定品牌,就构成商标性使用。茉莉奶白将四叶图形作为品牌视觉元素广泛应用于门店与包装,显然发挥了识别来源的作用。
第二,标识近似性判断。被诉四叶图形与LV注册商标在设计风格、元素布局、线条勾勒等方面基本相同,整体视觉效果高度近似。
第三,混淆可能性的扩张认定。法院并未局限于“消费者会不会误以为奶茶是LV生产的”传统来源混淆,而是结合茶饮行业普遍与高端品牌联名的行业现状,认为普通消费者虽不会误认产品来源于LV,但极有可能误认双方存在联名、赞助或其他特定商业关联关系,同样构成商标法意义上的混淆。
第四,主观恶意与损害后果。茉莉奶白明知LV标识的知名度仍持续使用,主观攀附商誉的意图明显,且经营规模较大、侵权范围广,给LV的商标商誉造成了损害,因此适用较高数额的赔偿。
二、混淆理论的扩张:从“来源误认”到“关联关系误导”
本案舆论争议的起点,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行业怎么会混淆”。这一疑问本质上是对商标法“混淆可能性”标准的狭义理解,而现代商标法的混淆理论早已从直接的“来源混淆”扩张到了“关联关系混淆”,这也是本案侵权认定的法理基础。
混淆可能性的认定不以竞争关系为前提
传统商标法的混淆,是指消费者误认为被诉侵权产品来源于商标权人,即“来源混淆”,其适用场景多为相同或类似商品上的相同或近似商标。但随着商业形态的发展,商标的价值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来源识别”,延伸到了品牌商誉、商业合作机会等领域。因此,我国《商标法》第五十七条第二项规定的“容易导致混淆”,不仅包括来源混淆,还包括消费者误认为经营者之间存在关联关系、许可合作、商业赞助等特定联系的“关联混淆”。
这种认定标准的逻辑是:商标权保护的不仅是产品来源的确定性,更是品牌商誉的独占性。如果他人通过使用近似商标,让消费者误以为其与知名品牌有合作,从而借知名品牌的商誉获取交易机会,本质上依然是对商标识别功能和商誉价值的侵害,即便双方处于完全不同的行业、不存在直接竞争关系,也应当予以规制。
行业惯例成为混淆认定的辅助因素
本案判决中最具行业针对性的论述,是法院明确提及“奶茶茶饮行业普遍存在与高端商品或知名品牌联名宣传”的行业现状。这一论述恰恰回应了“普通消费者会不会联想到LV”的疑问:在新茶饮行业,喜茶、奈雪等头部品牌频繁与奢侈品、潮牌、IP联名已是常态,消费者已经形成了“茶饮品牌可能和高端品牌跨界合作”的认知惯性。
在这种行业背景下,茉莉奶白使用与LV经典标识高度近似的四叶图形,极易让普通消费者产生“这是LV和茉莉奶白的联名款”的误认。这种误认并非基于消费者的“疏忽”,而是基于行业普遍的商业模式形成的合理联想。法院将行业惯例纳入混淆可能性的考量因素,恰恰是司法裁判贴合市场现实的体现,而非对商标权的扩张保护。
从这个角度看,用户提出的“淡化也是误导”的观点具有相当的合理性:在我国司法实践中,驰名商标跨类保护的损害后果往往都通过“误导公众”来具象化,纯粹的、不伴随任何公众误认的“淡化”极少被单独作为裁判依据。关联混淆本身就是一种误导,而淡化是误导造成的长期损害后果,两者在个案中往往是一体两面的关系。
三、驰名商标跨类保护:单一图形的驰名性与“撤三”误区
本案更深层的法律争议,集中在驰名商标的跨类保护规则上。有观点提出:LV的知名度集中在“LV”字母商标和整体老花图案上,单一的四叶图形本身并不具备独立的驰名度;且LV并未在餐饮行业实际经营,凭什么能跨类获得保护?甚至有观点提出,可以通过“撤三”制度撤销LV在餐饮类的商标。这些疑问涉及驰名商标保护的多个规则,需要逐一厘清。
驰名商标是“个案认定”,且针对单个商标而非品牌整体
首先必须明确一个基本规则:驰名商标的认定是“个案认定、被动保护”,且认定对象是特定的、单个的注册商标,而非整个品牌。也就是说,“LV”这个品牌整体有名,不代表LV旗下所有的商标都当然属于驰名商标。每一件商标要获得跨类保护,都需要单独举证证明其自身的知名度与显著识别性。
这正是本案的争议点之一:LV的四叶花卉图形,是作为老花Monogram的组成部分而知名,还是本身就具备独立的商标识别功能?如果消费者看到四叶图形,第一反应是“这是LV的图案”,那么该图形就具备独立驰名的基础;如果消费者只能认出“LV字母+四叶+四角星”的完整老花组合,单独的四叶图形无法指向LV,那么该单一图形的驰名性就存疑。
从舆论反馈来看,确实有相当一部分普通消费者无法将单独的四叶图形与LV直接关联,这也说明LV需要在诉讼中提交充分的证据,证明该四叶图形经过长期、大量的独立使用与宣传,已经具备了独立的来源识别性,而不是依附于老花整体的知名度。如果仅以“LV品牌有名”就推定所有组成元素都驰名,显然不符合商标法的个案认定原则,也容易造成权利滥用。
“撤三”制度的适用边界:跨类保护不以被诉类别使用为前提
针对“LV三年没在餐饮业使用,能不能撤三”的疑问,需要明确注册商标“撤三”制度的适用前提:《商标法》第四十九条规定的“连续三年不使用撤销”,针对的是商标核定使用的商品/服务类别。也就是说,如果LV的四叶图形商标核定使用在第18类箱包、皮具上,且LV一直在该类别持续使用该商标,那么该商标就不会因为“没在餐饮类使用”而被撤销。
如果LV在第43类餐饮服务上也注册了该四叶图形商标,且连续三年未在餐饮服务上实际使用,那么茉莉奶白确实可以针对该餐饮类别的注册商标提出撤三申请。但即便该类别商标被撤销,也不影响LV依据第18类的注册商标主张驰名商标跨类保护——驰名商标跨类保护的本质,是当商标在其核定使用类别上达到驰名程度时,有权禁止他人在不类似的商品上使用该商标,防止商标被淡化,其权利基础是核定类别上的驰名度,而非在被诉类别上的实际使用。
简言之,“没在餐饮行业经营”不仅不是LV维权的障碍,恰恰是驰名商标跨类保护的典型场景:权利人为了维护品牌的独特性与商誉,不需要自己进入所有行业,就可以制止他人在无关行业攀附其品牌知名度。
淡化理论的适用:无需混淆,但需显著性削弱
商标淡化理论是驰名商标跨类保护的重要法理基础,其逻辑是:对于高度驰名的商标,即便他人在完全不类似的商品上使用,不会造成消费者来源混淆,也会削弱该商标的独特识别性,稀释其品牌价值,这种“弱化”“丑化”行为同样应当被禁止。
我国《商标法》第十三条第三款规定的“误导公众,致使该驰名商标注册人的利益可能受到损害”,实际上已经吸纳了淡化理论的精神,但相较于美国纯粹的反淡化保护,我国的规则依然设置了“误导公众”的门槛,并未采用完全无混淆的纯粹淡化标准。这也是为什么本案法院最终落脚于“联名误认”的关联混淆,而非直接适用淡化理论。
但不可否认的是,千万级判赔的背后,已经包含了对商标淡化损害的考量:茉莉奶白大规模使用近似标识,会逐步削弱LV四叶图形的独特性与高端品牌联想,这种商誉稀释的损害,是赔偿数额计算的重要组成部分。
四、公有领域的边界:四叶草不能被垄断,但特定设计可以
本案最引发公众共情的争议,是“四叶草是大自然的图案,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传统纹路,凭什么被一家公司独占?”这一疑问触及了商标法的公共政策:知识产权保护必须平衡私人权利与公共利益,公有领域的通用元素不能被任何主体垄断。但这一观点的误区在于,混淆了“通用元素”与“特定设计”的边界。
公有元素的“特定表达”可以获得商标权
自然界的四叶草、传统建筑中的十字窗格、织物上的四瓣花纹,都属于公有领域的通用元素,任何人都可以自由使用,商标法不会也不可能赋予某家公司对“四叶造型”的垄断权。但商标法保护的,是对公有元素进行独创性设计后形成的特定表达。
LV的四叶花卉图形,并非简单的四片叶子组合,而是有特定的线条弧度、叶片比例、对称结构、留白设计的完整视觉作品,这种特定设计具备固有显著性,可以作为商标注册。他人如果只是使用通用的四叶草造型,自然不构成侵权;但如果几乎照搬了LV的特定设计,在视觉效果上高度重合,就会落入商标权的保护范围。
法院在判决中认定“双方标识在设计风格、元素布局、线条勾勒等方面基本相同”,本质上就是认定:茉莉奶白使用的不是通用的四叶图案,而是LV具有独创性的特定设计。这一认定并未侵占公有领域,只是禁止了对他人独创性设计的抄袭与攀附。
合理使用的边界:装饰性使用vs商标性使用
茉莉奶白提出的“装饰性使用”抗辩,也是商标侵权案件中常见的抗辩理由,但该抗辩的成立有严格的适用条件:只有当标识的使用是为了说明产品特点、装饰产品外观,且不会使消费者产生来源联想时,才构成合理使用。
判断的关键在于使用的方式和程度:如果只是在包装角落点缀一个小型四叶图案,作为装饰元素存在,消费者不会将其与品牌来源挂钩,大概率属于合理使用;但如果将该图形作为品牌主LOGO,放大使用在门店招牌、杯身正面、包装纸袋最醒目的位置,成为消费者识别品牌的视觉符号,那就显然超出了装饰的范畴,属于典型的商标性使用,无法通过合理使用免责。
五、千万级判赔的合理性:侵权成立与赔偿数额的二元逻辑
有观点提出:“即便认定侵权,判1000万也过高了,LV又没在奶茶行业赚钱,哪来这么大损失?”这一观点的误区在于,将商标侵权的损害等同于产品销售损失,忽略了商标的商誉价值与侵权人的不当获利。事实上,侵权成立与赔偿数额是两个独立的判断层面,1000万的判赔额并非没有法律与事实依据。
商标侵权赔偿的计算逻辑
根据《商标法》第六十三条,侵犯商标专用权的赔偿数额按照以下顺序确定:1.权利人因被侵权所受到的实际损失;2.侵权人因侵权所获得的利益;3.参照商标许可使用费的倍数合理确定;4.以上均难以确定的,由法院根据侵权行为的情节判决五百万元以下的法定赔偿。同时,对恶意侵犯商标专用权、情节严重的,还可以在上述方法确定数额的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确定惩罚性赔偿。
本案1000万的判赔数额,已经超出了法定赔偿500万元的上限,说明法院并未适用法定赔偿,而是采信了LV关于侵权获利或实际损失的计算依据。结合新茶饮行业的经营规模,茉莉奶白作为全国性连锁品牌,门店数量众多、营收规模较大,侵权持续时间较长,通过攀附LV品牌知名度获取的品牌溢价与不当收益,完全可能达到千万级别。
主观恶意是高额判赔的重要推手
本案中,茉莉奶白自身申请四叶图形商标被驳回,且引证商标包含LV的在先权利,这一事实至关重要:它直接证明了茉莉奶白在申请商标时,就已经知晓LV享有在先注册商标权利,但其并未停止使用该标识,反而继续大规模经营扩张。这种“明知在先权利仍持续侵权”的行为,属于典型的主观恶意,是法院酌定高额赔偿的考量因素。
此外,赔偿数额还包含了对品牌商誉损害的弥补。对于奢侈品品牌而言,商标的价值在于其高端、稀缺的品牌形象。如果放任茶饮品牌低成本攀附,会逐步稀释LV的高端品牌定位,这种商誉损害是长期且隐性的,其价值远高于现实的产品销售损失。从这个角度看,千万级判赔并非“量刑过重”,而是对知名品牌商誉价值的合理体现。
六、案件启示:新消费时代的商标合规与权利平衡
LV诉茉莉奶白案并非简单的奢侈品维权个案,它折射出了新消费时代商标保护的诸多新问题,对品牌方与司法实践都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对于新消费品牌而言,本案敲响了商标合规的警钟。早期新消费赛道盛行“蹭大牌、打擦边球”的捷径思维,通过模仿知名品牌的视觉设计快速建立消费者认知,降低品牌营销成本。但随着知识产权保护力度的不断加强,这种商业模式的法律风险正在极速放大。品牌在创立初期的VI设计阶段,就应当做好商标检索与自由实施(FTO)评估,立足于原创设计建立品牌识别体系。公有领域元素可以借鉴,但必须加入自身的独创性表达,形成差异化的设计,而不是直接照搬他人具有高辨识度的特定设计。
对于驰名商标保护而言,本案也提出了值得审慎思考的边界问题:一方面,司法应当加强对恶意攀附行为的规制,维护公平的市场竞争秩序;另一方面,也应当警惕驰名商标的过度保护,防止将公有领域的通用元素划入私人权利范围。尤其是对于单一图形元素的驰名认定,应当持审慎态度,要求权利人提交充分的证据证明该图形的独立识别性与知名度,不能简单将品牌整体的知名度当然延伸到每一个组成元素上,避免压缩社会公众的创意空间。
结语
LV诉茉莉奶白千万判赔案,本质上是一场关于“商标识别功能、品牌商誉价值与公有领域自由”的平衡博弈。四叶草不会被LV垄断,但经过独创性设计、积累了商业价值的特定四叶图形,理应获得商标法的保护;茶饮与奢侈品虽不同行业,但攀附商誉造成的关联混淆与品牌淡化,依然是商标法所要规制的不正当竞争行为。
目前茉莉奶白已明确表示将提起上诉,本案的最终结论仍有待二审法院的审查。但无论结果如何,该案都已经成为中国商标法在新消费场景下的典型样本。
关键词:
陕西永嘉信律师事务所,LV,茉莉奶白,商标之争
相关新闻
能源与自然资源 | 矿业权压覆纠纷中损失评估的五个关键问题——基于压覆纠纷代理实践的思考
2026-11-20
城市更新 | 精装房现房开发建设和销售的影响及应对策略(下)
2026-11-19
城市更新 | 精装房现房开发建设和销售的影响及应对策略(上)
2026-11-17
关注 | 创始人权力的制度约束:英伟达、特斯拉案例比较及对国内公司的启示
2026-11-16
共赴万里法治之约 | 永嘉信深度参与2026“长安·罗马”法律服务论坛
2026-11-16
2026-11-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