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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究竟要走多远，才能真正认识自己？而那些看似遥远、看似艰难的路，又会把我们带向怎样的自己？
本科、研究生均就读于新闻传播专业，却在毕业后转身走向法律；通过法考、进入律所、独立执业，从最初对律师职业的憧憬，到如今对这份职业多了一份清醒与敬畏。工作之外，她又一次次把自己带到更远的地方——西藏库拉岗日、冈仁波齐，云南虎跳峡、雨崩……在高原与山野中挑战体力，也重新认识自己。

2025年，余晓丹在西藏库拉岗日
对余晓丹而言，或许人生本就没有一套标准答案。只是勇敢迈出了第一步，走着走着，答案才慢慢清晰。
新闻传播专业的学习经历是否给你的律师工作带来了不一样的帮助或影响？
余晓丹：我觉得是有影响的。不是法律知识上的，更多是思维方式和做事方式上的。
思维方式上，会习惯性地多想一层。新闻传播是交叉学科，接触的东西比较杂，社会学、心理学都会涉及。这种训练带来的习惯是：看一个问题，不会只停留在表面，会不自觉地多问一句“为什么会这样”“还有没有其他可能”。这种习惯放到做律师上，在处理复杂案件时，可能会多一些考虑的角度。
做事方式上，会有些小习惯：一个是“把复杂的事情说清楚”。新闻写作有一个基本要求，就是让读者看懂。这个习惯延续到律师工作里，就是写文书的时候会特别注意逻辑和表达，跟客户沟通的时候也会刻意用他能听懂的方式去解释。客户听懂了，他心里才能放心。另一个是“多角度核实信息”。新闻讲究还原事实，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做案子也一样，客户的陈述只是一部分，需要再看看其他材料能不能印证，尽量让还原的事实更全面。
这些不一定是新闻专业“教会”的，但确实是在那段经历里慢慢形成的习惯。所以，如果说新闻传播专业对我做律师有什么影响，我觉得是它能让我在处理案件时，比别人多一个视角，多一套方法。
当时决定进入律师行业时，家人和朋友是什么态度？你自己是否经历过犹豫或者探索？
余晓丹：读研三时决定考法律资格证的，当时其实没有太多犹豫，更多的是想让自己毕业后多个选择。但身边的家人朋友大多不太理解，认为我是在浪费新闻传播专业的知识积累，而且在没有任何基础和资源背景的情况下，一股脑地往法律行业钻会比别人更加艰难（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研三要择业时，除了公务员外，我几乎没有考虑过其他职业，也尝试过考公务员，但当时并没有特别执着于那个方向。后来是律师事务所给了我第一份工作机会，我就这样顺其自然的进入了律师行业。那时候的我对律师职业充满了热情，对未来也是满怀期待。
所以我的同学每次见到我时都要说上一句“晓丹你终于实现自己的律师梦了”，慢慢地，我身边的家人朋友也逐渐认可了我的选择，甚至会主动提起，说我是跨专业拿到的律师证。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虽然难，但正是那种“不知道有多难”的劲儿，让我迈出了第一步。如果没有当初那个决定，也不会有现在的我。
从毕业直接进入律师行业，到如今成为一名独立律师，回望这几年，你觉得自己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余晓丹：在看待自己和身边人的差距上：刚入行时觉得遇到的每个人在各个方面都非常非常优秀，而自己不论在任何方面都非常差。对比现在，我认为自己是个正常人，并没有很差，反而还会觉得自己有点厉害——责任感很强、对案子认真负责、对客户也有耐心、也比较自律、会反思。而身边的人，其实也都是普通人，他们可能在某些方面暂时会比自己有优势，但没有必要因此而把自己贬低的一无是处。我觉得这是我的认知逐渐在觉醒。
在对律师职业的看法上：刚入行时认为律师职业是光鲜亮丽、散发着万丈光芒的，只要成为了律师就代表着成为了“成功人士”，再稍一努力就能轻松实现财富自由。现在回想自己当时的想法真是天真，天下哪有那种好工作，就算有，又怎么会轮得到自己呢？
现在我对律师职业的看法是，它就是一份普通的工作，并没有太多的光环或象征，而且做律师的时间越久，对案件越是认真负责，就会越意识到它的挑战性，就会对它越来越敬畏。
总的来说，就是对这个职业有了更清醒的认识——它不完美，但值得认真对待。
执业后就选择独立，是基于怎样的职业规划和考量？独立执业之后，最大的收获是什么？
余晓丹：其实实习面试考核通过后，我原本没有急于独立，只是当时还没遇到契合的团队。刚好手头有一家顾问单位保底，再加上身边好朋友的支持和鼓励，这才让我有了独立的勇气。
我刚独立的时候一点也不焦虑，那时的我对律师行业充满了热情，对每一个案子都充满敬畏。虽然当时方法还不太成熟，但那种“想把每个案子研究透”的劲头，一直留到了现在。我会花大把的时间研究客户咨询我的所有问题，因为我想吃透所有的案件类型，我不想让我的客户吃一点亏。
刚开始独立的时候，看案例总是抓不住重点，很吃力。后来我用了最笨的方法——抄案例。别人在忙其他事的时候，我像个学生一样在抄写案例，同事路过问我在干嘛，我都有点不好意思。
但抄案例确实有效果，抄的多了，案例的脉络、重点、区别就慢慢清晰了，我对同类型案件的理解也确实更透彻了。现在回头看，那段时间虽然辛苦，但确实帮我打下了比较扎实的基础。现在遇到同类型的案件，我能很快抓住关键点，效率也提高了不少。
抄案例之后，我开始尝试把研究透彻的问题写成文章发布出去。一方面能加深理解，另一方面也能宣传自己，建立个人品牌。
说到职业规划，我刚执业时只是基于实习期间的一些经历，大致定了一个发展领域。那时还没有能力做真正的职业规划，后来随着自己代理的案件越来越多，才慢慢确立了更适合自己的发展方向，而这个方向和刚执业时定的，完全不相关。
如果要说独立执业后最大的收获，我觉得是自由。所有的时间安排、案件策略、进展节奏等等全部都可以由自己掌控。少了很多人际关系上的内耗。
有没有一些客户或者案件，让你至今印象深刻？对方带给你怎样的职业感悟？
余晓丹：有太多的客户和案件让我印象深刻了。比如执业后第一个开庭的案子，比如执业后第一个谈成的案子；比如服务过的客户又给我转介绍案子，以及转介绍来的客户再次给我转介绍案子等等，当然，也有在竭尽全力后结果并不理想的案子，至今也会让我印象深刻。
这些案件给我带来的职业感受是：做案子很累，会耗费很多的时间和精力。但开完庭的那一刻，或者知识输出后的那一刻，我都会感到非常的满足。每个案子我都研究的很透彻，都在竭尽全力，对每一个案子我都觉得问心无愧。
而且几乎每个案件结束后，我都会进行知识整理，以文章的形式或其他形式进行输出，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能抓住同类型案件的重点，让自己下次再遇到相似问题时能够快速反应，提高效率。
至于印象深刻的客户，他们给我的感受是：他们都是我律师职业生涯中的贵人。我非常感谢他们的信任，也会用认真负责的态度对得起每一份托付。
你平时如何与客户建立信任，有没有自己的“小方法”？
余晓丹：不用专业术语，用大白话一条条耐心给对方分析讲解，直到对方完全理解。
提前把风险说清楚，第一次就会把可能的最坏结果告诉对方。
你认为一名优秀律师最重要的品质是什么？专业能力之外，还有哪些品质不可或缺？
余晓丹：我认为一名优秀律师最重要的品质是责任感，不敷衍不糊弄，尽心尽力。
其他不可或缺的品质还包括持续学习，严谨认真，有韧性等。
除了品质之外，能力也很重要，比如专业能力、沟通能力、谈判能力等，而且我觉得当下社会还要有拥抱变化的能力，包括把AI作为工具为律师工作赋能，还有愿意尝试和探索新媒体，借力新媒体为自己赋能等。
现在回看刚入行的自己，你最想告诉那个时候的自己一句什么话？

2025年，余晓丹在西藏库拉岗日
余晓丹：别怕选错，每一条路都有它的价值。把眼前的事做好，时间会给你答案。
如果用三个关键词总结自己的律师之路，你会选择什么？为什么？
余晓丹：我会选择三个词：勇敢、清醒、生长。
第一个词：勇敢。
我是一个跨专业进入法律行业的人，从零开始，考过了法考，做了律师。更关键的是，刚通过实习面试拿到执业证，我就选择了独立执业，然后一直坚持到了现在。现在回看这一段路，我有时候会觉得：我挺厉害的。这种“厉害”不是跟别人比，而是跟那个当初犹豫要不要跨专业的自己比——我走了一条很多人觉得还挺难的路，我还走到了现在。
第二个词：清醒。
刚开始做律师的时候，我像很多人一样，觉得这是一份光鲜亮丽、散发着光芒的职业。但真正进入之后，才发现它远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光鲜，律师人数越来越多，人工智能也开始替代部分基础工作，做律师非常辛苦，需要持续学习、保持严谨、付出精力。这个过程让我对这份职业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第三个词：生长。
我不觉得律师之路会有一个“终点”。这条路要做的还有很多，我还需要不断地成长、不断地提升自己各方面的能力。它不是一个“到了就结束”的地方，而是一个需要持续生长的过程。
所以如果说用三个词来总结的话，大概就是：勇敢地开始，清醒地认知，持续地生长。
有没有一些工作之外的兴趣爱好，帮助你保持对生活的热情？
余晓丹：跑步算是我为数不多的习惯。它对我来说，与其说是热爱，不如说是一种调节方式，压力大的时候，出去跑一跑，跑到大汗淋漓，那种感觉很畅快。而且在跑步的过程中思绪反而静下来了，很多平时理不清的事情，都会在跑步的过程中慢慢变得清晰。
除此之外，我最近留意到一项活动还挺感兴趣的，是人车接力赛。沿途风景很棒，全程大概140公里，昼夜接力跑。我还没参加过，但还挺想找机会体验一次的，一方面是想感受一下团队配合的力量，另一方面也是觉得，要想看到独具特色的好风景，往往需要付出一些艰辛。就像做事情一样，好的结果从来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得到的，你得先跑起来，先付出努力，这样才有机会看到你认为的那个值得的好风景。
所以，就我而言，生活的热情可能不是一种持续的状态，而是偶尔还有“我想试试”的念头。那种“想试试”的念头，可能就是我的热情来源。
你去过库拉岗日、冈仁波齐，也走过虎跳峡、雨崩，这些地方其实都不是“轻松的旅行目的地”。是什么让你一次次愿意走进这样的地方？

2025年，拍摄于西藏冈仁波齐
余晓丹：我想去看看别人眼中的美景到底有多美，我想亲身体验一下。
有没有哪一次徒步，真的走到了自己的极限？当时有没有产生过“算了，不走了”的念头？最后又是什么让你坚持下来？
余晓丹：冈仁波齐那次让我觉得身心都接近了极限。
转山还没开始，光是到达冈仁波齐脚下，就已经很难了。要坐一天一夜的车，海拔从三千多上升到五千多，路上会高反头晕，厕所是悬空的露天旱厕，凌晨才能到达住宿点，房间还挨着公厕，门也关不严，全程都在防止着凉感冒，没有条件洗漱，全身脏的自己都接受不了。
转山第一天，我高反严重，嘴唇发紫，全身发冷。那天晚上到达止热寺住宿点，看到很多人都在吸氧，也有人在凌晨叫救援。我当时就想：如果第二天状态还是这么差，我也叫救援，不硬撑了。我当时不光是有“算了，不走了”的念头，更多的是我已经为后退做好了准备。因为能到达冈仁波齐这个地方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如果身体撑不住，后退是最好的选择。
第二天醒来，状态好转，我觉得自己还能走，才决定继续往下走的。这个时候我不是在咬着牙硬撑，而是身体告诉我还可以试着继续转山。
转山的第二天，我经历了一个人在黑夜中冒着大雪前进，中间也产生过“算了，不走了”的念头，但还是一步一步走到了终点。
坚持下来的原因，我觉得应该是坚信自己能够做到吧，转山的前半段那么难都走过来了，后半段我也能用双脚走完，给自己的转山画上一个完整的句号。

对你来讲梦想是什么？你对自己终于实现了“律师梦”有什么想说的？

2025年，拍摄于西藏冈仁波齐

余晓丹：其实我不太喜欢用“梦想”这个词来形容律师这份职业。对我来说，它不是飘在天上的一个梦，而是我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
我当时不是因为有梦想才去做的，是因为我想试试。试了之后发现能走下去，就走到了现在。“梦想”是一个很大的词，但我的选择是从很小开始的——就是想试试而已。
如果一定要用“梦想”这个词，我觉得它更像一个方向——它告诉我往哪走，但走的每一步，都需要自己脚踏实地。
至于“终于实现了律师梦”这句话，每次听到都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对我来说，它不是“实现”了什么，而是我当初选的路，走通了而已。走通了之后才发现，前面还有更长的路。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驱动我跨专业考法考的，可能不完全是律师这个职业本身，而是一种“我要证明自己可以做到”的冲动，而当这个“证明”完成之后，反而要重新去想，接下来，我到底为什么而做？
所以我现在更倾向于把“梦想”理解成一段一段的路——走完一段，再找下一段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