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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例研究 | TCL智家收购奥马电器控制权纠纷案:豪猪条款反收购防御与收购方救济路径分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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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

2026-08-24

上篇【TCL智家收购奥马电器控制权纠纷案:豪猪条款反收购防御与收购方救济路径分析(上)】对案件基本事实与交易流程进行梳理,并对豪猪条款展开法律分析。本篇将详细解析TCL收购策略的核心偏差分析、资本市场反收购条款的类型化梳理与法律边界,以及上市公司收购中反收购风险防控的实务启示。
三、TCL收购策略的核心偏差分析

本次收购中,TCL最终陷入“拿到上市公司控股权,却无法掌控核心子公司”的被动局面,且在一审、二审连续败诉,根源在于其从收购尽调阶段到交易落地、后续救济的全流程中,对案涉豪猪条款的重要性、法律约束力与实际杀伤力存在严重的判断偏差。
事前尽调阶段对条款的法律风险预判严重不足
在TCL启动收购前,奥马冰箱已通过股东会决议将案涉豪猪条款写入公司章程,奥马电器也在2021年1月29日发布的《股票交易异常波动公告》中,首次向市场完整披露了该反收购条款,以及控制权变更后奥马冰箱无法并表的重大风险。但从TCL后续的收购动作与诉讼策略来看,其在收购前的法律与财务尽调中,并未对该条款的法律风险形成充分、客观的预判。
一方面,TCL对有限责任公司章程自治的司法裁判尺度存在根本性认知偏差。其内部大概率形成了“该条款违反《公司法》强制性规定,属于无效条款”的核心判断,认为即便收购完成后创始团队援引该条款对抗,也可通过诉讼程序轻易否定条款效力,因此未将该条款作为收购交易的核心障碍。但事实上,《公司法》对有限责任公司的章程自治持司法谦抑态度,法院在审查章程条款效力时,仅在条款违反法律、行政法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时,才会认定无效;对于仅提高表决门槛、赋予少数股东一票否决权的条款,司法实践中普遍认可其效力,除非存在滥用股东权利损害公司或其他股东利益的法定情形。TCL对司法裁判尺度的误判,直接导致其在收购定价、交易结构设计、风险预案制定中,均未将该条款的长期影响纳入核心考量。一审、二审连续败诉的结果,已完全验证了这一预判偏差的严重后果。
另一方面,TCL在收购交易结构设计中,未针对该条款设置任何前置性化解方案。在上市公司控制权收购交易中,针对核心子公司的反收购条款,常规的风险化解方式包括:在收购前与子公司少数股东签署表决权委托协议、一致行动人协议,或提前锁定股权收购意向,从根源上消除条款的约束;在收购协议中设置对赌条款、价款支付节点与反收购条款的化解情况挂钩,倒逼原实控人配合消除条款障碍。但TCL在本次收购中,未采取任何前置性化解措施,直接通过二级市场增持强行夺取上市公司控制权,将核心风险全部后置,为后续的被动局面埋下了伏笔。
收购推进阶段对条款的商业杀伤力认知不足
TCL在收购推进过程中,即便已明确知晓案涉豪猪条款的存在,仍低估了该条款对收购核心目的的实质性影响,以及奥马冰箱创始团队的长期对抗决心。从商业本质来看,奥马冰箱是创始团队深耕数十年打造的核心资产,其连续14年稳居中国冰箱出口第一的行业地位,完全依托于创始团队的渠道资源、技术积累与管理能力,创始团队对奥马冰箱的人合性诉求远高于资本收益诉求。
但TCL对“豪猪条款+创始团队持股49%”的组合防御效果认知不足,该组合不仅让TCL无法改选董监,更可能让其在股东会层面无法通过任何重大经营决策。
行权窗口期对49%股权回购权的策略执行失误,错失化解风险的最佳时机
2019年,奥马电器向金奥投资转让奥马冰箱49%股权时,双方签署的《股权转让协议》中明确约定了上市公司的独家回购权:自股权交割完成之日起36个月届满后的24个月内,上市公司有权以“11.27亿元转让本金+年化8%的单利利息”的固定价格,独家回购金奥投资持有的奥马冰箱49%股权。
2023年3月,TCL智家正式发布公告,宣布将行使该回购权,启动对奥马冰箱49%少数股权的收购程序。但最终的结果是,直至2024年3月回购权行权期限届满,TCL并未实施任何回购动作,最终与金奥投资达成共识,维持现有51%:49%的股权比例不变。导致TCL错失了通过商业手段彻底化解反收购条款风险的最佳窗口期。
诉讼策略层面,直接起诉条款无效被一审、二审连续否定
TCL智家在收购完成四年后才于2025年7月5日提起诉讼,距离控制权交割已逾四年,且诉讼策略选择了直接起诉条款无效。这一策略选择存在重大偏差。
从一审、二审法院的裁判理由来看,TCL败诉的核心原因有三点:其一,《公司法》赋予有限责任公司章程自治空间,案涉特别决议条款本身并不当然违反《公司法》的强制性规定,《公司法》仅规定董事选举和更换由股东会行使,并未禁止公司章程对表决程序设置更高要求;其二,控股股东的股东权利并非不受任何限制,《公司法》在保障控股股东权利的同时,也强调对中小股东利益的保护和管理层稳定性的维护,案涉条款并未完全剥夺控股股东的表决权,仅设置了更高的表决门槛,不构成权利滥用;其三,TCL未能充分举证证明案涉条款已对其造成实际损害,其主张的“限制控股股东合法权利、不利于奥马冰箱长远发展”,仅为预期性的担忧,而非已经发生的实际损害,不符合侵权责任与条款无效的法定构成要件。
TCL其直接起诉条款无效,却未提前完成“固定条款造成实际损害”的核心举证动作。正确的诉讼节奏应当是:先依法向奥马冰箱股东会提交董监任免的提案,在提案被金奥投资依据案涉条款恶意否决后,固定治理僵局的实际证据,再针对股东会决议提起无效或撤销之诉,同步起诉主张条款无效,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但TCL并未完成这一前置程序,直接起诉条款无效,导致法院以“无实际损害”为由驳回诉请,陷入了诉讼被动。
另一方面,TCL未采取多维度的诉讼组合策略,仅聚焦于条款无效之诉,未同步启动其他配套诉讼形成施压效果。例如,针对创始团队委派的董监高是否存在违反忠实勤勉义务、违规关联交易、同业竞争等行为,通过知情权诉讼固定证据后,提起股东代表诉讼追责;针对金奥投资滥用股东权利制造治理僵局的行为,提起股东滥用权利损害其他股东利益责任纠纷之诉,要求其停止滥用行为并赔偿损失。单一的诉讼策略,让创始团队无需应对多线诉讼压力,得以集中力量对抗条款无效之诉,最终形成了一审、二审连续败诉的结果。
二审维持原判的判决结果,进一步暴露了TCL策略偏差的长期影响:在直接诉讼路径走完后,案涉章程条款的法律效力已获得司法终局确认,TCL未来在奥马冰箱的法定控制权实现将更加依赖于非诉商业和解,而非司法强制。
四、资本市场反收购条款的类型化梳理与法律边界
案涉豪猪条款并非资本市场孤立的反收购措施,而是全球资本市场经过长期发展形成的完整反收购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从设置意图上区分,反收购条款大致可分为预防性反收购条款与对抗性反收购条款两大类,其中预防性反收购条款以驱鲨剂、毒丸计划为核心,主要在敌意收购发生前预先设置于公司章程中,形成事前防御;对抗性反收购条款以白衣骑士、绿色邮件、帕克曼防御(小精灵)为核心,主要在敌意收购发生后事中采取,形成对抗性防御。结合本次案件,对资本市场通用的反收购措施类型化梳理如下:
全市场通用的预防性反收购措施(驱鲨剂大类)
该类措施是有限责任公司与上市公司通用的反收购手段,核心是通过公司章程设置治理门槛,提前形成防御屏障,也是本次案件中奥马冰箱核心采用的措施,具体包括:
1. 豪猪条款:将董监任免、修改公司章程、合并分立、重大资产处置等核心事项的表决门槛,从法定的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提高至四分之三、五分之四甚至全体股东一致同意,赋予原股东一票否决权,是本次案件的核心反收购工具。
2. 金色降落伞条款:在公司章程或劳动合同中约定,当公司因被收购、合并或控制权变更而导致高管被解职或主动离职时,公司需向该高管支付巨额补偿金,大幅抬高收购方的收购与人员整合成本。
3. 交错董事会条款:公司章程约定,董事会每年仅能改选一定比例的董事,且董事换届需有正当理由,收购方即便取得控股权,也无法在短期内改选董事会、取得公司经营管理权。
4. 股东优先认购权/优先购买权强化条款:针对增资扩股、老股对外转让,强化原股东的优先权利,约定原股东可按超额比例优先认购/购买,避免外部主体通过增资、受让股权取得控制权。
上市公司专属的对抗性反收购措施
该类措施仅适用于上市公司,依托于资本市场的交易规则与监管体系设计,在敌意收购发生后事中实施,具体包括:
1. 白衣骑士/白衣护卫:引入与原管理层友好的第三方主体,参与收购竞价、受让上市公司股份,抬高收购成本,对抗敌意收购方。
2. 绿色邮件:当敌意收购方已取得一定比例股份、威胁公司控制权时,目标公司以远高于市价的巨额溢价,定向回购敌意收购方持有的股份,同时与收购方签署“停顿协议”,约定其未来一定期限内不得再收购公司股份、谋求控制权。
3. 毒丸计划(股权摊薄反收购计划):当敌意收购方持股达到一定比例时,上市公司向除收购方外的全体股东低价增发新股,大幅稀释收购方的持股比例,抬高其收购成本。纯毒丸计划在A股市场受监管严格限制,实务中多采用股权激励、原股东优先认购权等变种形式。
4. 焦土战术:出售公司核心优质资产、签订巨额长期亏损合同、大幅举债,让公司失去收购价值,该措施因损害公司及股东利益,监管与司法均从严限制,极少被采用。
5. 帕克曼防御(小精灵):当敌意收购方对目标公司发起收购时,目标公司反向对收购方发起全面要约收购,直接威胁收购方自身的控制权,逼迫收购方放弃收购,该措施对目标公司的资金实力与融资能力要求极高,A股市场极少有落地案例。
6. 价格操纵(合法路径):通过发布重大利好公告、大额订单、业绩预增、高比例分红送转等真实经营信息推高市场预期,或通过集中竞价方式回购公司股份,减少流通股本,推高二级市场股价,抬高收购方的收购成本。
7. 停牌策略:在收购期间申请股票长期停牌,阻断收购方的二级市场增持,为反收购争取时间,但长期停牌受交易所严格限制。
非上市公司专属的反收购措施
该类措施仅适用于有限责任公司,依托于《公司法》对有限公司的章程自治空间设计,防御强度远高于上市公司相关措施,具体包括:
1.股权转让绝对限制条款:在公司章程中约定,股东对外转让股权,必须经全体股东一致同意,从根源上阻断外部主体通过受让老股取得股权的可能。
2.股权回购强制条款:在股东协议或公司章程中约定,若股东向外部主体转让股权、或因继承/离婚分割股权导致股权流转至第三方,公司或其他原股东有权以固定价格强制回购该部分股权,彻底阻断外部主体进入。
3.同股不同权/表决权委托锁定:通过公司章程约定创始股东的股权享有超额表决权,或全体股东预先将表决权委托给创始团队行使,即便外部主体取得多数股权,也无法取得对应的多数表决权。
4.股东除名条款:公司章程约定,若股东与公司/其他股东产生控制权对抗、实施敌意收购行为,经股东会特别决议,可将该股东除名,强制回购其股权,直接消除控制权威胁。
五、上市公司收购中反收购风险防控的实务启示
TCL收购奥马电器一案历经一审、二审连续败诉,为A股资本市场的上市公司控制权收购交易,提供了极为深刻的反收购风险防控启示,核心体现在三大方面:
第一,上市公司控制权收购中,核心资产的控制权风险远重于上市平台的控制权获取。在上市公司收购交易中,若收购的核心标的是上市公司下属子公司的优质资产,必须将子公司的反收购条款、少数股东权益、人合性障碍作为收购的核心尽调事项与风险考量因素,而非仅聚焦于上市公司层面的股权收购。针对子公司的反收购条款,必须在收购前制定前置性化解方案,通过表决权委托、股权收购、一致行动人协议等方式,提前消除控制权障碍,避免出现“拿到上市平台,却拿不到核心资产”的被动局面。本案中TCL智家已通过多渠道事实上强化了对奥马冰箱的管控,但这种“事实控制”始终未转化为法律层面的“法定控制”,长期看仍构成上市公司治理的潜在隐患。
第二,必须对反收购条款的法律约束力与司法裁判尺度形成客观、专业的预判,杜绝“重资本、轻法律”的收购思维。在资本市场收购交易中,资本实力是收购的基础,但法律规则是控制权落地的核心保障。收购方必须对反收购条款的法律效力、司法裁判倾向形成专业的法律判断,不能想当然地认为反收购条款必然无效,更不能将风险化解全部寄托于事后的诉讼程序。本案一审、二审法院对有限责任公司章程自治均持司法谦抑态度,明确认定案涉特别决议条款合法有效,TCL智家主张的“预期性担忧”不构成条款无效的法定事由,这一裁判结果给所有拟通过二级市场敌意收购取得上市公司控制权、进而获取核心子公司控制权的收购方敲响了警钟。必须在收购前针对反收购条款制定完整的风险应对预案,将条款的化解情况与交易对价、价款支付、交割节点直接挂钩,牢牢掌握交易的主动权。
第三,针对依托于创始团队、核心管理人员的资源与能力的公司,敌意收购、强行夺权的方式,即便在法律层面能够取得控股权,也往往会导致核心团队流失、核心资产贬值,最终形成双输的局面。本案中TCL智家与创始团队在2024年回购权到期前达成共识、维持51%:49%股权比例不变的安排,本质上就是双方从对抗走向合作的起点;未来通过再审与商业和解的组合推进,更有可能达成“法律层面固定章程修订、商业层面实现控制权落地”的双赢方案。只有在资本收购的同时,通过股权绑定、业绩激励、资源赋能等方式,与创始团队形成长期利益共同体,才能真正实现对标的公司的有效控制,完成收购的商业目的。
附录:本案核心信息披露文件

奥马电器关于TCL收购事项的权益变动提示性公告:https://static.cninfo.com.cn/finalpage/2021-03-23/1209426153.PDF

TCL收购奥马电器的控制权收购进展公告:https://static.cninfo.com.cn/finalpage/2021-08-25/1210841758.PDF

TCL收购奥马电器的控制权收购进展公告:http://static.cninfo.com.cn/finalpage/2021-09-13/1211030027.PDF

奥马电器收购TCL(合肥)资产公告:https://static.cninfo.com.cn/finalpage/2023-10-28/1218191823.PDF

奥马电器收购TCL(合肥)资产公告:https://static.cninfo.com.cn/finalpage/2023-12-21/1218675007.PDF

关于涉及诉讼的公告(公告编号:2025-031):https://static.cninfo.com.cn/finalpage/2025-07-05/1224085108.PDF

关于公司涉及诉讼的进展公告(公告编号:2026-001):https://static.cninfo.com.cn/finalpage/2026-01-06/1224920236.PDF

关于公司涉及诉讼的进展公告(公告编号:2026-029,二审终审判决):https://static.cninfo.com.cn/finalpage/2026-05-29/(依实际公告链接为准)

一审民事判决书:(2025)粤2072民初20522号(广东省中山市第二人民法院)

二审民事判决书:(2026)粤20民终1757号(广东省中山市中级人民法院)

关键词:

TCL智家收购奥马电器控制权纠纷案,豪猪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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